一

　　大学时小念和我同系不同班，我注意到她是在大三。那年系里的元旦晚会前，大家踩着凳子贴彩纸，小念忽然失足摔下，我去扶她。 当我拉住她手的时候，不禁呆住了，她的手背上横着一道明显的疤痕。我的心 被揪紧了，本能地摸了一下，我说怎么不小心弄的？还疼不疼？小时候被玻璃划伤的，不疼。说这话的时候，小念竟然红了脸。

　　和小念恋爱是自然而然的事，我一向喜欢安静的女孩子。当我第一次说喜欢她时，小念则嘿嘿笑了，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这个帅哥了。我忍不住大笑，告诉小念，在济南我毫无根基，一桌一椅都要靠自己。你跟着我会受苦的。小念根本不听我说什么，她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，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。

　　转眼毕业，我和小念各自进了一家公司。薪水不多，我们租下了一间阁楼，买了简单的家具。小念曾提过结婚，说有了一纸婚书也方便些。她的声音小小的，好像怕我反对。我的确是反对了，但原因是我不想草草地办这件事。我说我想有一天能风风光光地娶你。小念听了就闭了口。她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孩子，我了解她，纵有不满，亦不会轻易开口埋怨。

　　二

　　小念对物质没什么要求。阁楼夏热冬寒，让人很不舒服，但小念对它却倾注了极大的热情，小小阁楼被她收拾得干净又温馨。为了省钱，她还学会了买菜烧菜，有时看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回家时，我就笑她像家庭妇女。她就红了脸搂了我的腰说我喜欢我愿意你管不着。我知道小念是真的开心，那是因为爱情。她对自己惟一的奢侈是让我答应她家里一定要有花，她说那是生命的气息。于是她花五元钱买一枝粉白的百合，小心地插到那个黑色的陶瓷花瓶里去，每天换水，抿着嘴笑笑地看着花儿说，能撑一个星期呢。说这话的时候，我觉得她就像那美丽的百合。

　　那年冬天济南特别冷，我戒了烟和酒，终于在最冷的那几天给小念买下了一件像样的红色羽绒服。而那天回家的小念怀里居然也是一件羽绒服，男式的。她说今天发了奖金，所以……当她看见床上那件红色羽绒服时，她扑到我怀里，哭了。我紧紧地拥着她。在这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，我们是彼此惟一的亲人。我们是两只寒夜里的鸟儿，必须依偎着才能温暖。

　　因为家里没有暖气，水又凉，小念洗衣做饭又都离不开水，她的手裂了。我心疼，她却说不要紧，粘上点胶布就不疼了。我心里很乱，虽然小念什么都没说，但我是男人，赚钱养家是我的责任。而没有让小念过得好，就是我的错。小念说，民民，我知道你拼命工作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，可我不愿给你压力，我们还有一辈子呢。我明白她的担心，她是怕这些事会挤走我们的爱情。但我想尽快改变这种现状，我不愿小念再跟着我受苦。

    三

　　那时我跳槽到了一家广告公司。我认识了萍。萍是某集团公司的宣传部经理，把公司的广告业务给谁做，完全由她说了算。萍第一次和我签完单子后，我请她吃饭。也许她醉了，言词很暖昧。 她说周民，你好帅啊。她还暗示我她离婚已半年多了，一个人过。我明白她的言外之意，我有些恶心，但我不敢表现出来。因为彼时，她是决定我命运的人。我需要业务提成，拿它改变自己和小念的生活。

　　我无奈地应付着萍。我听见自己说，我有女朋友，但声音小得好像只在喉咙里。

　　在萍的帮助下，那个月我拿到了公司里最高的奖金。而我所付出的代价则是和萍逢场作戏。我心里隐隐地痛，我对自己说，你是有底线的，你绝不能对不起小念。但我忘了那句话：常在河边走，焉能不湿鞋？也许萍早就看透了我，我一步步的退让她看到了希望。有一天我请她去酒吧玩，玩到深夜时我已半醉，后来当被她带到定好的房间时，我已无力挽回。事后我后悔，我砸自己的头，我想到了小念。萍对我说，以后你就做我情人吧。我摇头，说你最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　　后来我开始不自觉地躲着萍，倒是她忍不住了，给我打电话，主动把业务给我。我知道她这样做无非还是那个目的。但我真不想再次伤害小念了。我明确地拒绝了她。萍有些恼羞成怒。我万万没想到她会用那种方式泄恨——她找了小念，并把那晚的事全盘托出。这件事是萍在电话里告诉我的，我一听就咆哮起来，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，小念没有洗衣也没有做饭，而是呆呆地在看电视。我在她面前蹲下去，她不看我，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。你没事吧小念？我知道小念在等我解释，我说她是我的客户，我请她去酒吧，那种暖昧的地方，加上酒精的麻醉，男人会变得脆弱而辨不清方向，而她……我越说越快，语无伦次，我并不是为自己开脱，我想让小念相信，我是真的只爱她。

　　小念一言不发，她站起来默默地去收拾屋子。我站在她身后，想去抱她，可我不敢。我说你打我吧，要不你就哭出来。她没哭，她只是跑了出去。我跟着跑出去，抱住她。她挣扎着，冷冷地和我对视，眼睛里是大颗的泪，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来。她说，除了这件事，我什么都不在乎，而你恰恰用它来伤害我！我抬起手，她拿下来，说不用发誓。

　　小念终于跟我回家。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起那件事。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，倒是她先主动露出笑脸。我知道她内心是痛苦的，但她更怕我痛苦。现在想想，小念的宽容并非是她怯懦，而是她爱我。

    四

　　那段时间机遇好像老与我作对，我心烦意乱，自信心大减，整天借酒浇愁。那时萍又主动把业务给我做了，她向我保征不会再逼我。

　　我再次宴请萍，那天是2月14号，被生活挤压着的我根本就忘了是情人节。 但萍提醒我，说谢谢你情人节和我在一起。那天晚上萍开车送我回家，在小区门口，我看见了小念，显然她在等我。她也看到了萍。萍一走，我本来想对小念解释一下，告诉她别多想。我真的好怕小念误会和伤心。但不知为什么，话到嘴边我说出的却是另外一番。我说：你看到了吧，我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，我屡教不改，我又和她在一起了！而且是情人节！最后我冲小念嚷：你不要再跟着我了。你走吧。

　　第二天，小念果真走了。或者说她上班后就再也没回来。那间小阁楼里还有她的气息，她的百合还在，只是缺了水，很快就枯萎了。我打电话给她，她不接，再后来她就换了号码。我知道自己伤透了她的心，我想也许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也好，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半月，那时小念一定会回到我身边。我是如此自信，而且我坚信自己一定有机会偿还她，我要让她过好日子。

　　没有了后顾之忧，我开始放开手脚干。也许我太自信了，所以当两个月后，从朋友那里得到小念结婚的消息时，我几乎要疯掉了。我去找她，她不见，我打电话，她不接，我在路口堵她，她说你再靠近我一步，我就报警。我茫然地看着她，直到她一步步走远。

　　半年后，我才真正清醒过来，小念她的确和我分手了。

　　五

　　接下来是三年苦熬，在这座城市里我终于算是站稳了脚跟，有了自己的房子，添了车，帕萨特，开车时我习惯带墨镜，女孩子们说我酷，我看着她们，想心动，但只是想想而已。不是她们不好，男人也需要有一个叫做家的归宿，而不仅仅是一座大空房子。可关键时刻我总会想到小念，我沮丧地对她们说再见。我不甘心。只有小念才能让我快乐和疼痛，也只有想到小念的时候，我才能变得真诚细腻而深情。

　　小念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，我打电话给她，我说我依然爱你小念，除了你我再也爱不上别人，我承认我伤了你的心，我真的是不想让你跟我受苦……我说得断断续续，小念打断我：不要再说了，我现在生活得很好，如果你为我着想，就不要再打搅我了。我一怔，那边已挂断。半晌我抽出一支烟，去点，手却一直抖。虽然这个结果并不意外，但是之前我仍心存侥幸，我甚至幻想小念能再叫我一声民民。

　　那一夜我辗转难眠，结果是我问自己：小念真的不爱我了？那我还爱她吗？这让我害怕，因为我无法否认，就算是爱，也早已不再是旧时模样。也许，如果我没有逼小念离开，我们一起闯过难关，一直在一起，我们会很幸福。然而现在，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了意义，这个电话使一切都划上了句号。
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那年的元旦晚会，贴彩纸，小念摔下来，我去扶她，我看到她手上的伤疤，问她疼不疼，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如果人生只如初相见，该多好啊。